http://www.tianya.cn/techforum/content/820/247.shtml

看還沒有開放台灣自由行的大陸朋友的想法，饒有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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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2 台北：Marry Me

一切都完了。

跟好客網的朋友們吃過晚飯，我的池上朋友Joanne從工作的台北松山機場過來會合，然後帶我去信義區一家居酒屋繼續喝。

在場的還有她兩位酒友，他們乾著一杯杯啤酒清酒，說著自己工作的苦況，還有客戶的八卦。

洶湧的失落感湧上來。那一刻，多想有一個擁抱。

想起了旅程中每一個遇到的人。意識糢糊，一直的回想。

「希望你有一個happy ending喔。」Joanne跟我乾杯。

我沒有堅持喝到最後，除了因為四點半就要起床趕飛機，也有點想找個空間的意味。

並不是想要一個人，而是不想接受即將變回一個人。

回到房間倒下就睡，直到凌晨四點鐘，鬧鐘響起。我需要一首歌讓我清醒過來，隨手按了PDA的播放鍵。歌曲是《Marry Me》，演繹的是樂隊Dreams Come True：

「ありがと わたしを愛してくれて darlin’
心がもう離れないって言ってる
一緒にいようよ 一緒に眠ろう marry me
運命の糸 かた結びしちゃうよ? いい?
darlin’ marry me

謝謝你的愛　darlin’
你說過彼此的心再也不分開
讓我們一起吧　一起入睡　marry me
命運的線　繫在一起　可以嗎？
darlin’ marry me」

曾經，有一位要完成環島的騎士對我說：

「恭喜你，你已經是屬於這塊土地的了。」

房間還是黑暗，但我再次感到了幸福。

有甚麼比較跟同路人連繫在一起更美好的呢？而且，發生過的故事，永遠不會過時。

We’ll be always together.

台灣的人情味是甚麼？

老土但描述得很正確的話，是四海之內皆兄弟。如果你是帶著真誠的心上路，在旅途中一定會遇得到。

在路上再見。

這是最後的兩篇，謝謝憋了那麼久，仍然選擇跟我跑完台灣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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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2276公里之後

G1 台北：回到原點

路面感可以說明一個城市的個性，而台北跟每個我去過的台灣城鎮都不同。大部分的人，似乎都帶著某種緊繃的情緒上路，而且即使在紅綠燈面前，明明有計時器倒數甚麼時候會變綠燈，大家都仍然是雙眼緊盯著前面，唯恐轉燈時不是衝第一。

不過這仍然是好事。在香港，我們只能夠不斷地妥協，大塊頭的雙層巴士和貨櫃車，讓這場路權的抗爭，變成是機車在縫隙間找位置生存的不公平遊戲。

終於，小S的里程計跳了2276公里之後，她把我帶回了原點，台北市太原街的商務旅館。

不過太原街是一條黑暗又沒有甚麼路人的街道，等了一會才看到有位先生要進旅館，我很閃縮地請求他幫我跟小S拍一張照片。

在把背包拿下來之前，我站在小S的旁邊，發了一陣呆。

剛剛，我完成了其中一個對自己人生最重要的創作，雖然那不是廣告。屈指一算，最少六七十批人在這二十幾天跟我互動過。

他們的故事和生活態度，教會了我看事情的角度，可以再寬闊好多好多。

我不寂寞。任何要面對的現實，都一定有一個可以去享受的方法。

於是，我進去旅館，懇求櫃枱的阿姨，把被人預訂了、價錢最低的房間讓給我。

回到台北市區前，我的環島旅程壓軸嘉賓終於出現，是一位無人不識的巨星。

告別了《躺屍人》劇組，通過基隆市，我再一次沿海岸線北上，來到金山鄉吃有名的鴨肉當午餐，接著要趕去淡水，跟即將隨香港老公移居新加坡的好友Mani見面。已經懷孕數月，要她呆等說不過去。

海岸旁邊有好多堤岸咖啡屋。人們就這麼從台北或基隆騎著機車過來，買一杯咖啡，就可以呆一個下午，吃無限的陽光和海風。如果在心情不怎麼好的時候，在香港也有這種地方的話，感覺應該就不會那麼無處可逃。

忽然，有位大明星在路邊向我招手──公路路牌寫著，鄧麗君紀念公園請向左轉。

我近乎是歇斯底里的急停車，把Mani完全拋諸腦後，轉向急駛上山。

我也不肯定原因。以前很抗拒鄧麗君，因為大家都說好落伍喔，而為了表示我也上時代，所以乾脆就不多聽不多說。可是，在決定上來的一刻，我知道她是鄧麗君，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一個人。

暗地裡，我很確定，那是我喜歡的聲音。就是那種，很純粹的她總是會在你身邊的聲音。

到紀念公園需要騎十五分鐘左右，而且還要小心認路，因為路標沒有很清楚，又有岔路。基本上，看著去金華山的路標一直前行，再騎幾分鐘，就會到公園所在的金寶山墓園。如果沒有開車，可以在台北、基隆或淡水，坐巴士到金山，然後轉的士上去。

迎接我的，是絕對可以用奢華來形容、一整個山的墓地群。

金的、大理石的，個個背山面海，不用專家說也知道這裡的風水好極。我懷疑月租可能比較我住的公屋單位還要貴，而且恐怕是貴很多。

死在這裡應該也真的不錯，因為鄧麗君的歌聲，天天朝九晚六播放。不過管理員笑容可掬，大概要在這種優美環境下想到那回事，也不大可能。

小小的紀念公園，只有我一個人。園內放了精美又保持得很乾淨的鋼琴擺設，寫著「筠園」的石碑由當年台灣省長宋楚瑜執筆，顯示了一等一的尊重。

音響效果相當優良，甚至還有立體聲，可我卻找不到揚聲器在那裡。原來是收在假石裡面。

當我在墳前站好，準備要敬拜，周圍卻響起了非常歡樂的國語小調：

「記著我的情　記著我的愛　記著有我天天在等待
我在等著你回來
千萬不要把我來忘懷　千萬不要把我來忘懷　千萬不要把我來忘懷」
這個人完全不給我一點發思古之幽情的機會，只容許非常positive的mood存在。天使一樣的聲音，她根本就活生生在旁邊啊。
揚聲器傳出來的，不久就變成了廣東話。香港演唱會的錄音，她正在向觀眾說話。
「這個是不是你媽媽呀？哦……不是嗎？是姊姊喔……？」台下哄堂大笑。

「我最近發現呀，送花給我的人少了一些……哦？謝謝你的花呀……」

「你說你哥哥好喜歡我嗎？那為甚麼他不上來？」連我都忍不住笑了出聲。

那好像是故意說給我這個香港人聽的，甚至還有一種，聲音從天空傳來的感覺。

「小時候，我們都是聽得見大自然聲音的，甚至聽得見那些聲音要傳達的信息喔。」在雲南麗江旅行的時候，一位背包客在湖邊跟我聊天。「人長大了，反而甚麼都聽不見了。」

我猜也不單是大自然，因為我們連別人真正想說的話，都很少去聽了。

我走去看記錄她事跡的墓誌銘，提到勞軍，說她是永遠的軍中情人。我感受得到，因為我也將要回去香港，為生活和前路打仗，而她正在給我勇氣。

差不多要離開了。「送給大家一首我在日本推出的歌……」

有天，我跟超喜愛旅行的Mani在香港吃飯，聊到了遠距離的戀愛。

「嫁到外國去，肯定會害怕呀，可是我覺得，嫁著誰就應該跟著誰。兩個人一起始終比較好。」Mani說。我從前都沒有想到這一種行為，代表著甚麼。

鄧麗君也是到處飄流的。她去了金門、去了日本、去了香港、去了美國、去了法國，最後，她找到了身邊的人，去到泰國北部，劃上句號。

一直的走下去，那永遠看來很可愛纖弱的女孩，而她拿出勇氣要走的時候，我也見證了，甚至現在，帶領我來到這裡。

如果沒有了勇氣，我們就甚麼都沒有。

這應該就算是一種旅行的意義。

我跟小S騎到宜蘭海岸邊，看沖積岩上的人們釣魚；騎到福隆眾多的便當店，找尋那一家才是元祖店；騎到路邊跟才開始要環島的騎士交換資訊。用力吸氧氣比例較香港多好多的空氣，直到九份接近瘋狂的人山人海。

2000年第一次到台灣的時候，曾經跟那一位客戶朋友過來。早上八九點，烏雲密佈，下著像棉花絮的雨粉，我們用著最誇張的動作，踏在一個人都沒有的車道上山，笑著叫著。年輕的日子，我還記得。

今天，我當然沒有停下來。

來到基隆附近，路就開始混亂。我胡亂地找路，轉入了一個小鎮，忽然看到某條巷內有些廣告人會熟悉的東西──演員、場記、攝影機。

我隨便把小S停到一邊，就過去拍攝場地，也沒有想到究竟工作人員會不會把我攔下來。

「我們在拍電視劇啊。想看嗎？歡迎喔。」一位場記先生說。在香港的話，一定會驅趕我吧。

現場大約有四五十人。我跟場記先生的旁邊，有一隊穿著淺藍色制服的老人樂隊，每個隊員臉上都是那種「這究竟在搞甚麼呀」的不解表情。走進巷內看，一位臉被化妝化得慘白的女演員，紅唇紅衣躺在一塊木板上。旁邊有些葬儀社的用具。

「我們這劇的名字叫《躺屍人》，幫公共電視台拍的。」

老天。你已經為我帶來好多活跳跳的人和在天上的人，現在連活死人都登場了。

「故事是關於一個被丈夫拋棄、精神錯亂的女人，她帶著女兒到墓園裡裝死，後來被葬儀社的人發現，要找她拍廣告當死人，演得連其他人都想模仿了……這是小說改編的啦。」

他問我的來歷，知道我是亂打亂撞來到這裡的時候，慨歎起來：「我只能說，你真是超lucky的。」又抽了一口煙。「今天是最後一天拍攝了，剛剛我們還在海邊，你早一點來都看不到我們哩。」

這一種場景不正常氣氛也錯亂的劇，演員們的演出和裝扮，當然也需要誇張。

「保證死喔！保證一定會死喔！」穿著西裝褸白汗衫gel硬頭的葬儀社老闆，在鏡頭前大力推介服務。

「現在拍的一幕，是葬儀社要拍電視廣告了，樂隊待會去奏哀樂喔。」場記先生說。

廣告人看著電視台拍劇集，裡面的一場拍廣告。真是一種奇怪的循環。

「新年拍死人的題材，不怕這裡的人反對嗎？」我問。

「不會呀，反正大家都覺得好玩就是了。我們也請了不少鄉親來幫忙哩，看這些臨時演員都是。」

有香港朋友和我說，台灣人好像總有很多瘋狂主意，會用很多地道方式解決問題，例如連白事的題材，都可以在新年拍這樣。我是很羡慕這種甚麼都能想、甚麼都能試試看的文化的，將同樣的事情搬到香港，不是一句句的大吉利是、傷風敗俗、投訴、就會是政府不雅物品審裁處一個又一個摸不著頭腦的裁決。人們說香港小，應該是指視野而言吧。

也許，我們都應該要有多一點的幽默感。

「你們的預算應該也不多喔？」我問。

「是呀，所以有很多地方要請人幫忙。台灣的製作人員就是這樣子，收一份的錢，可是總是要付兩三份的力。」

他狠狠抽了一口煙，繼續說：「這樣子久了，客戶就會覺得理所當然呀，但是你知道，要維持水準的話，不可能每次都這樣子，超人都會有累和沒有辦法的時候啊。」

每隔兩三年，廣告界就會流傳一些創作人過勞死或自殺成功的新聞。我明白，而且可以很負責任的對你說，有些是真的。

有位工作人員注意到手持著單反相機的我。「你有相機喔？要不要來演一下？」所以我會在台灣電視亮相幾秒鐘了？

我跟一堆臨時演員衝向女主角的前面，裝作是粉絲般拍拍拍。把頭埋在相機觀景器後面，我拼命按著快門，拍下一大堆生人死人合照。

演員們興高采烈，在活死人身邊不斷搞怪，其實每一年，我都會跟我三四個朋友一起，在一位自殺過世的好朋友墳前這麼做。

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完整的遺體，新聞報道也沒有一張照片。瞻仰遺容，總是不像生前那樣，可以從身高、體重、表情、拿著香煙的手勢，去確認這一個人的存在。他甚至，竟然，還被化了妝，塗了口紅。

我們總會在那有點私人又有風扇的骨灰堂內，看著他一吋半乘兩吋的大頭遺照，盡量想像。想像他在。

「唉！現在只有林先生有女朋友了，多不公平啊！」

有人會買來香煙，每次點著先抽幾口，然後當作香燭插在香爐上。大概墓碑後的朋友也會認為，香煙一定比較香燭更好味。

現在也是一堆活人擁抱死人的畫面。不過好玩的是導演叫停之後，女主角那放鬆又張眼扮鬼臉娛樂大家的畫面。

「我幫你們拍張照片吧！」場記先生主動走來我和女主角身邊。

總是閉著眼演戲的女主角睜著大眼睛，看了過來，親切地微笑，表情又得意，弄得我都笑起來了。連拍了那麼多次都很高興，臉上的死人化妝肯定又厚又不舒服，很專業。

回來以後，上網看看《躺屍人》這套劇播放了沒有，意外發現了一件事。

女主角是黃采儀小姐，2006年台灣電視金鐘獎最佳女配角。我竟然跟這麼厲害的人遇上了。

「我只能說，你真是超lucky的。」是真的。

藍天，白雲，陽光。一整個最美麗的東北海岸，在我今晚到台北之前，都會伴隨著。

What a good day. I know I am blessed now.

地上的人，甚至，現在，連天上的人，都在推動我前進，給我啟發。

是的，我不寂寞。

跟大體老師們見面的第二天早上，我到靜思精舍參加了證嚴法師早上的開示，然後騎了一整天，晚上在礁溪的溫泉旅店投宿（必須招認，那是全程住宿費最貴的一晚，NT$1000，不過在房內可以泡溫泉啊……於是晚上只吃花蓮民宿老闆娘送的泡麵，象徵式省一些錢回來）。現在我要回台北了，就放鬆一下吧。

我明白了，只要你有一件想做的事、甚至只不過是一件不能算壞很不偉大的事，願意誠實地向其他人表達你的心思的話，一定都會獲得某種力量支持你走下去。那管那是來自人間，還是老天爺帶給你的種種緣分和巧合。

有時候，我們真的需要別人照顧一下，或去照顧一下別人。

旅程快要完結，跟剛出發的時候一樣，我也是故意讓小S慢慢地走，卻一點不安都已經沒有。只是想慢慢品味剩下的每一公里。

每一次騎機車，都是面對自己的過程。除了整個身體必須配合機車的節奏而動，更重要是沒有了冷氣音響車殼保護真皮沙發電動車窗四輪平衡等等等等讓人反應變遲鈍的裝置。純粹的操控感覺，你心裡想甚麼直接反映在你選擇的車和行駛風格上，有任何急躁或驕傲的話，道路可能在下一個彎位就會狠狠教訓你。

機車騎士不免會有種應天而行、帶點謙虛的想法。面對烈日大風和汽車，暴雨天讓時速上百公里的雨點像子彈般射在身上，該算是勇於面對現實環境的表現吧。

多年前曾經為汽油廣告寫過一句標題：「創造非凡動力，全憑熱誠專注。」

那是真的。

「我要把我的身體交給你們，你們可以在我身上劃錯幾十刀、幾百刀，將來千萬不能在病人身上劃錯一刀。」

靜思堂一塊展板上，有這位先生的遺照。體型瘦弱、鼻孔插著管子、即將離世，可是眼神有一種強悍的力量。

「決定捐大體以後，他拒絕了可以延長生命的治療，只為了保留一個比較完整的身體可以用。」劉師姊說。

鹿野徐大哥說過，捐大體就是給醫學生做實習。當時我沒有意識到，這裡面原來有深厚的愛存在。

「我想去看一看。」這是出於本能的一個要求，師姊答應了。

即使只是在一個小時之前，我還沒有想過環島會來到屬於安息的地方。

我不害怕。甚至願意相信，這是天上的大體老師們在發出某種能量，要告訴我人與人的相遇，甚至是生與死的相遇，可以變成怎麼樣美好的事情。

陽光普照之下，我們來到一般人不會到訪的大體中心。

本來以為要到地庫的，可卻是要到明亮的二樓。大門旁邊有壁報，記載著大體老師們的生平事跡。一張張的照片，有的是生活照，有的是家庭照，個個看來精神奕奕，就像準備一起出門去旅行。

一點都不陰森，反而，有點溫暖。

「學校規定用大體前後，都要做敬禮儀式，學生也要探訪老師的家人，了解老師的一生。大體老師亦曾經是人，曾經有生命，所以一樣要去尊重對待，要感恩老師的付出。家屬知道大體終於要啟用了，也會覺得安慰啦。」她說。「用心栽培一個良醫，比較栽培一個名醫，更有意義啊。」

這些做法也為一些人帶來了歡樂。

「曾經有個奶奶，看自己年紀也不少了，又想捐大體，所以就過來參觀。她看到慈濟連對大體好都尊重，就放心簽了同意書。她還說，雖然沒有唸過甚麼書，但竟然可以當醫生的老師，覺得好光榮又高興。」師姊笑說。

我們來到供奉大體老師的地方。進去前我想了想，是不是要拍一張照片，日後向其他人說這裡的時候，有個參考，就請求師姊同意。

「可以呀。」她說。

不過，當我進去這個小小的空間，一個個靈位，270度的包圍著自己，柔和的黃色燈光映照，面前的佛像眼睛低垂。

我渾身顫抖。

不，我不是害怕。我只是覺得不。一張都不可以拍。No！

請師姊拿著相機，然後我用上最虔誠的心，向每個方向的大體老師們，深深三鞠躬。你就會覺得，心裡最深層的人性美善，一下子完全被拉扯了出來，不知道跟著究竟要怎麼辦才好。

我太尊敬你們了，親愛的大體老師。

後來，師姊帶我來到慈濟醫院的心蓮病房，也就是香港人所說的善終病房，跟酷伯見面。酷伯六十多歲，太太多年前在這裡離世，在這之後，他就定時來這裡泡咖啡及中藥茶，給來探訪的人喝。

「我在這裡泡咖啡九年了，可是只會在指定的時刻來，你知道為甚麼嗎？」他沖了一杯給我。「因為我要其他人明白，免費，不就等於理所當然。你必須要尊重我這個人，還有我擁有的時間。」

到達花蓮市的第二天早上，我看著市內一座巨型石造建築，心情有點複雜。

從旅程一開始，在各地路上就不時遇到她和她領導的團體的踪影。最重要的是，相信她的人，也相信過我，幫助過我。現在，我騎著已經帶我環遊了大半個台灣的小S，來到她的據點。

證嚴法師。佛教慈濟基金會。

在我前面的是慈濟醫院旁邊的靜思堂。為甚麼堂前廣場，可以一點塵埃都沒有？

那是一種乾淨得很不現實的程度，而且沒有一般佛寺古剎富有色彩的亭台樓閣，反而有一種特別的張力。

我走到大銅門前面，上面寫著證嚴法師寫的白話文講義──我就沒有看過有那一家佛寺，不是用古文經文的──看到了以下這句：

「普天下無我不愛的人；普天下無我不原諒的人；普天下無我不信任的人。」

為甚麼，是那麼量身定製地，說著我所遇到的人們呢。

正門入口和展覽館在下一層，問一位先生要怎樣走，忽然，背後傳來了廣東話：「來參觀啊？」

是一位穿著藍色tee白西褲慈濟制服、很和藹的女士。

「是呀，香港人。」我說。她把我的口音聽出來了。

她是劉師姊。進去展覽館要脫鞋子，觸碰木質的地板，感覺一下子放鬆起來。

「我是台灣人，可是小時候在香港長大。」她說。我說了來的原因。「你跟這裡真的很有緣喔！」台南的天主看到我，花蓮的佛又看到我，說的都是這一句，想不相信緣分都不行。

她把法師一些故事說給我聽，想不到天主教跟佛教原來真的可以是好朋友。我身處的這個龐大佛教慈善組織，竟然是因為一位探訪法師的天主教修女的問題而創立的：「想不到佛教教義那麼主張幫助別人，可是，佛教對社會又有甚麼實際貢獻呢？」

對啊。

「跟一般佛教團體不大一樣，我們更著重用行動去體現佛法。」師姊說。「我們走一條貼近人間的道路。那跟蠟燭很相似，犠牲自己照亮其他人，去做好事，就是修行的方法啦。」

我們去到大禮堂那邊。打開門看，沒有金、沒有銀、沒有煙、甚至沒有實體佛像，仍然是木和石兩種材料和顏色，非常光亮但完全沒有亮燈。

「都是天然光，在屋頂上面採光。」師姊說。連這個跟台南天主堂都一樣，不過原因卻完全不同。

「為環保呀。你也知道，資源得來是不容易的，上人二十多年前就有環保概念，在設計靜思堂的時候，也考慮了這一點。」事實上，這一天還是比較暗的陰天。

「這個佛像，」師姊指著禮堂中央的釋迦佛畫像。「跟你平常看的是不是不大一樣？」

「高高瘦瘦，不怎麼胖。」

「上人說，佛陀時時刻刻都在工作，應該是沒有甚麼時間吃飯的，那麼勞累，怎麼可能會胖呢？她說這個是現代版的佛陀。」我笑了。連這樣都有一個很強的理由，法師跟主教都是非常厲害的創作人。

「說到這張畫，其實跟北韓藝術家都有關係。」她說。

「北韓？」

「因為我們曾經去北韓賑濟饑荒，政府發現我們真的一無所求，所以就破例讓他們的優秀藝術家幫忙。這張畫喔，是由上人跟一個北京年輕藝術家想了六個月，再讓北韓的藝術家印在三百多萬塊瓷磚上，再運來台灣拼貼。」

後來，師姊告訴我她們是怎樣去做賑濟的。

「上人認為，做慈善，一定要令對方內心歡喜。」她說。「首先我們要毫無所求地付出，歡歡喜喜做，處處從對方的角度去設想。我們甚至不會把他們叫作災民，而係叫鄉親或者感恩戶。」

「感恩戶？」

「因為他們給了機會讓我們去感恩啊。你看看這位師兄派物資就知道了。」她指著展板上一張照片。「彎腰彎得比鄉親更低，恭恭敬敬派出去，為甚麼呢？第一，鄉親早就受驚失去自信，如果我們還高高在上，是不尊重他們。第二，是我們請求他們讓我們幫忙的，他們答應了，是給我們珍貴的造福機會。第三，他們的苦難，讓我們明白自己有多幸福，那當然要感恩呀。」

挑剔得像我，也必須承認，我想不到那麼徹底。甚至還有。

「上人堅持，物資品質都要好到連自己都想用，要妥善整理好，包裝整齊好看。那叫做意誠物美，對方拿物資的時候，才感受到有人真的關心他們。都是將心比己啦。」

我終於明白，為甚麼連金正日，都可以有照顧其他人的一面。

早上七點，我從台東的民宿準備出發，天下起大雨來。從蘭嶼飛回台東的航班，肯定要暫停了。我卻在昨天傍晚趕及回台東，真是太好運了。

一天之內，要跑到二百多公里外的花蓮市去，我的計劃是先沿省道台11線走，轉鄉道花64線及省道台9線，去瑞穗牧場喝杯牛奶，再到花蓮市。

從台東回台北的這一段路，雖然距離遠，不過沿路的城鎮、彎道、路面起伏和紅綠燈都少，路面堪稱一級靚地，省時間又舒服。路寬又有很多地方可以停車，隨時去探訪路經的原住民部落，或食食風看看海扮扮憂鬱都得，在這裡你會明白遊車河的終極意義。

我保持著時速六七十公里，寫意巡航。在台11線上，真耶穌教會的會所接二連三，便利店卻只有一兩間。通過北回歸線標記塔的時候，我也循例去拍一張到此一遊的照片。忽然有點感觸。

我在回歸的路上了。

那些我拋下了的工作、緊張、誰和誰的眼光和意見、一連串的煩惱，好像也即將回歸。回歸真是一種沉重的東西。

為了甩掉那些煩人的念頭，我加速前行，可是不論怎樣，就是看不見那鄉道，明明只有一個路口……結果，我來到一個漁港。

幹線圖沒有這裡的任何資料，不過中午了，有漁港就一定無餓死，於是向碼頭駛去。從沿路的店家名字，知道了這裡叫石梯港。

碼頭旁邊就是漁獲銷售中心，還有家小吃店。「漁民之早餐」、「港邊小吃」、「鮮魚湯」，看得人春心蕩漾。立刻進去，點了一盒生魚片和一碗肉燥飯，卻想不到令看店的大姐睇唔過眼。

「這配搭起來吃很奇怪耶。」她皺著眉。

「沒關係啦，一個人的話隨便夠飽就好。」我又說了來歴。相對於吃飯團吃山藥吃水煮雞翼都可以的我，生魚片已經是破例豪華的美食，還講甚麼搭配？一定要有一碗飯才能吃飽嘛。

不過，她看不過眼的程度，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那麼，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飯？」

大姐指著遠方的桌子，她的家人們已經圍著坐好準備開飯。沒料到有此一著。

我去了。

好客的大姐盛了一大碗魚湯給我。「這裡的魚，都是他們今天早上抓回來的喔！」

他們都是這裡的原住民，捕魚的大哥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喝一口湯，鮮美得好像有魚快要跳出來一樣，剛剛捕獲的真是無得頂。記得以前有一個香港廣告，標題寫著「男兒志在靚湯」，真是說到了心坎裡非常有洞察力的好句。

而且，這湯的味道還很熟悉。

我們彭家是廚師世家（所以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為甚麼會出現我這種人），即使到老爸已經不是，但他只用手指尾的功力，廚藝也依然輕鬆打敗我媽，所以我家都是老爸掌廚。

他的必殺技是煲湯。無論任何材料，到他手裡，不知怎的就會變成一鍋好湯。我是說任何材料，隨便丟甚麼進去都可以。

當然也包括魚湯。從前的魚又便宜又新鮮，而即使像他這種湯神，當然也會有偷懶的時刻。魚湯簡單，連魚及湯渣一齊上又是一味好菜，營養滿點，所以常常都喝得到，而味道就像現在一樣。

不過，這裡始終是台灣。一面喝，旁邊的伯伯神秘地倒了一小杯米酒請我喝，想不到跟魚湯配合得天衣無縫。

「所以你們應該算是下班了啦？」我問。他們完全沒有出海的意圖。

「對啊，我們一大早就出去的。」才中午一點，已經可以跟老婆孩子們開始玩一整天。彈性上班時間真不錯。

「其他地方的漁船會不會也過來這邊捕魚呢？」

「有啊。有些人會用拖網，大的小的通通抓，那很不好，這樣下去會沒有魚啦。夠用就好了嘛。」原住民都留存著一種保護大自然的想法。

鮮魚現在變得很貴了，海裡的魚聽說也所剩無幾。想吃便宜的魚，只有去麥當勞，吃強調是原塊魚製作的魚柳包──原來是一整塊就已經很好了，其他就別要求甚麼。

漁夫朋友們為我指點了去瑞穗的路，果然是跑過頭了，那鄉道入口就在回頭的彩虹橋旁邊。謝過他們的招待，我騎車離開。

只是，才離開一分鐘，我又想到了生魚片和肉燥飯，發現了一件相當不妥的事，慌忙回去。

「啊！我還沒有付錢！」

*****

F 上天下地的朋友

F1 台東：我在東部的腳印

有香港朋友問過我，東部那裡有好山好水好風景。這個問題本來就很有問題了。

情況就好像你問花海之間，那一朵花比較漂亮一樣。無阻擋無限量供應的太平洋海景、遍佈花東縱谷的稻田花田、更不用說台灣人爭取成為世界遺產的高山奇石，從台東一直延綿至台北，怎說好呢？

雖然我有車，但沒法都必遊必玩，所以還是分享幾個這次去過又喜歡、騎車去方便、香港人也可能比較少去的好地方：

紅葉少棒紀念館：不去認識一下紅葉和棒球，跟不去認識蔣介石一樣，都是錯失了台灣一個很大的部分。

我是在Discovery Channel看到紅葉少棒那感動台灣人，卻又相當悲涼的故事的。

六十年代末，來自布農族的紅葉國民小學棒球隊，在取得了全省學童棒球賽冠軍後，來到了台北市立棒球場，擊敗號稱有世界冠軍水平的日本隊，掀起了台灣棒球的熱潮。

不過，紅葉少棒隊不久就被揭發用超齡學童冒名頂替的醜聞。好表現、假身份、原住民、帶動全民士氣、軟硬式棒球的爭議、「人家不也是違規」這種比爛的藉口，全部無情地壓在那些小孩的頭上。他們始終背著這包袱，最終承受著無奈與心酸，發生好多凋零、酗酒、逝世的潦倒故事，逐漸被人遺忘。

看完紅葉少棒故事那一刻，我就發誓，一定要來看看他們。

門外放著一座雕塑，目光看來有點害怕的日本隊員，正要迎接紅葉球員的球。馬英九和縣長送的牌匾，高高地掛在展覽館的正殿。神威耀祖、朽木重光，好不威風。

介紹棒球隊成員的壁報板上，卻大都是他們四五十歲時的中年照片，要再次聯想為少年英雄，的確是很困難。並沒有誰掛著笑容，只有一份滄桑，以及還有很多話沒說的樣子……

紅葉部落風光明媚，再想一想當年這些小學生從純樸的鄉村被帶上了全國的舞台，大概就可以對台灣人那種多重、時而跳線的性格，有多一點想法。

紀念館在台東縣延平鄉，距離鹿野徐大哥的倒地鈴很近，值得來看。

都蘭糖廠：「附近有甚麼地方有很多怪人的呢？」我在台東市的路邊，真的就這樣問一位經過的女孩。「怪人喔……都蘭吧，那邊有很多藝術家的。」

當我去到的時候，展館一位小姐向我說：「那些怪人們都出去了啦。」問她的來歴，原來也是都市人，因為喜歡都蘭這個海邊小鎮就來了。

不過那還是很特別的地方。聽攝影論壇的朋友說，香港的牛棚藝術村已經有警衛又不可拍照，而都蘭藝術村則是一個廢棄蔗糖廠，空間很大，走起來自由好多。我走到一個倉庫處，看原住民藝術家的木雕，木的質樸配合廢棄廠房的原始味，已經夠完美，一點都不需要活化和改造工程干預。

不看藝術，也還有一整個糖廠博物館。當年的機械就這樣原貌放在那裡，加上一些簡單解說，原汁原味歴史風味，走在裡面，有點在尋寶的感覺。

藝術村還有一家café，賣CD也有辦現場演唱。從台東市出發，沿省道台11線一直向北跑一小時左右，就到都蘭了。

瑞穗牧場：瑞穗是從台東騎往花蓮的時候，一個很好的休息站。

花東縱谷有另一個也很有名的初鹿牧場，規模比較大，舒適漂亮又富原野感覺，但這次再訪的時候，時間本來就不多而且發現停機車要付NT$15……瑞穗的範圍小很多，可是佈置和CI都精緻可愛，不用買票不用停車費，還有一個人人都在喝牛奶的side walk café。

在那裡認識了兩位大姐，知道我是香港來之後，大家就聊起了一些不甚麼乾淨的政治話題，可是大姐們請客的炸饅頭和牛奶──你就會覺得，世界上是沒有甚麼不能淨化的。純潔得緊的配搭，奶香很平衡的傳到味蕾，竟然會有像喝品質優良的碧螺春茶時相似的寧神效果。

牧場有小小的區間給遊人餵牛、還有小小的花圃、小小的精品店。旅程上我一直沒有買甚麼紀念品，可是當看到印有漂亮typography「瑞穗牧場」（正體字的典雅秀麗，簡體字完全無得比！）字樣的米黃色鴨舌帽，終於買下來了。

紀念品售賣店賣的東西一般都很泛濫，主題也不明確，我總是過門而不入。瑞穗的，卻把牛這種主題發揮到極致：牛奶、牛奶糖、牛仔帽、還有指定選用瑞穗牛奶製作的護膚品。每一件，好像都在說著自己是限量版，only in 瑞穗。可惡啊。

離開之前，再吃了一杯鮮乳酪，甚至較牛奶更濃郁好味，任何人都會上癮。

瑞穗位於花東縱谷公路台9線上，到瑞穗鎮之後，問誰都會知道牧場怎麼去，而如果你想先走海岸公路台11線的話，可以考慮在寧埔附近轉玉長公路台30線，再轉台9線北上到瑞穗。我選擇的鄉道花64線，路窄多彎，路況不好（試過一兩次小滑胎），人煙稀少，沒有特別需要就別用了。

不過，如果你真的有車的話，還是該認真考慮到太魯閣再去看一看。曾經在傍晚騎機車從山裡回宜蘭，高山配上夕陽的顏色，在驚人岩洞下的公路穿梭，有一種跟在大都會夜色下漫遊，截然不同的靜謐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