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濃是我很喜歡的地方。人很親切、地方漂亮,有一種與世無爭的安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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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6 美濃:花海裡的懷舊樂隊
從台中開始、彰化、左營、台南和高雄,都是跟約定了的朋友見面的,當然解救了在大溪在埔里那種絕望的寂寞,而從現在開始,我又真正一個人了。
今天要到美濃去。美濃是我登上南部橫貫公路之前的最後一站。那裡對於我來說,就是兩個字:粄條。其他的,我完全沒有認識。
進入美濃的時候,以為去了北海道:一片又一片的花海,薰衣草、黃菊、一塊塊田都是五顏六色和人氣,感覺更是親切一些。當然,從旅程開始到了這裡的支出,還不夠買半張去北海道的機票。


「哦,現在是農作物收成之後的休耕期,反正田丟空了又沒事做,不如種點花啦。」一位路人這樣跟我說。美麗竟然只是一種副產品而已。
花怎麼漂亮,我還是要先吃粄條。我去了一家客家朋友推薦的,在鎮上台灣電力公司辦事處對面。
「你們的粄條是用手造還是機器的呢?」我問。
「半手造的,也有機器在幫忙。」店家說,很老實的答案。粄條不是貴價的東西,混合的方式有一定的道理,重點還是成品夠好吃。後來我也在電力公司附近找到另一家全手造的,上湯有點不一樣,兩家吃來都非常不錯。


吃過粄條,就到處看看住宿。雖然我是價格至上,但還是被一所在花海旁邊、叫「中正湖民宿」的地方吸引著:三幢可愛的米白歐式建築,庭園裡有一對適合談情說愛的韆鞦架,地面鋪滿大麻石和鮮嫩綠草,還有外表看來很優雅的咖啡座。試試問老闆有沒有合我預算的房間,竟然真的有,也很乾淨舒服。我放下行李準備出去,注意到咖啡座有點不同的東西。


為甚麼,裡面放滿了二胡、字畫、鼓還有中式錦旗?問老闆。
「哦,這裡每晚七點半,都會有社區大學的樂團來排練,可以來聽喔。」穿著很鄉土的他說。
好吧,於是我就跟小S出去隨便逛逛。才到旁邊花海想拍照,就認識了一對可愛表姊妹,曉吟和馨予,還有她們的媽媽。曉吟跟媽媽是美濃人,馨予她們則是高雄人,剛從英國留學回來。



她們帶我來到客家文物館,中庭正在演一場客家戲曲,還有電視台在拍攝,可是進去相片畫廊的時候,一張又一張黑白照片更打動我。穿著客家傳統服飾的老婆婆、頂戴日本軍帽的年輕男人、穿著西式婚紗的女人,一起拍照,每個人都還是活生生的,那管拍攝年代是寫著昭和十幾年。








我看過台籍日本兵的故事。一個又一個躲在鄉間種田的人,被逼自願地報國,而我眼前這些照片,很有可能,就是好一些人的最後一張。
雖然美濃這個名字,其實也是日本人取的。雖然很好聽。


告別了她們,回到民宿洗澡,才脫下衣服,就聽到響亮的二胡聲。出來連頭髮都沒有抺乾,就踢著拖鞋,帶著大大部單反相機,走到咖啡座。黃色射燈下,一隊四人樂隊坐在廳中間,四五六十歲。
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的胖女士,向我微笑致意。
「為甚麼選在這裡練習呢?這裡不是喝咖啡的嗎?」我問。
「我是老闆娘呀。」她笑說。「這些都是在社區大學的好朋友,因為明天有廟會要表演,所以今天晚上就來這邊練一下團囉。」


放在老闆娘前面的,是一個樂器架,集合了鼓、鑼、鈸、梆子和一些我完全認不出來的東西。那種很隨便地束在一起的態勢,有點像《國產凌凌漆》中的究極武器攞你命三千。
另外還有三位伯伯,分別拿著小提琴、笛子和剛才我所聽到的二胡。我拿著相機坐到一旁,當起觀眾來,只是,聲音響起,卻是一連串問題。
「你這個key太快了……」「不對不對……」「跟你的還是跟我的?」


在大家研究的期間,我走去她旁邊的位置,發現桌上放著一盒盒我們這個世代早就淘汰了的東西──錄音帶。

你有多久沒有聽,或者,甚至,有聽過錄音帶嗎?記得第一個進入我家的,是譚詠麟改編了大量日文歌的《愛情陷阱》,一盒錄音帶。我最愛聽第四首的火美人。
聽錄音帶會有一些特別的感動。音質不很清楚,所以你會特別注意去聽;因為很細小,所以你會帶去天涯海角去聽。每次播,音質都會變得遜色一點,就像無論多麼刻骨銘心的事情,隨著時間過去,記憶也會慢慢的改變。要把那個片段再次找出來,又要花時間向前向後搜索,永遠都不能夠很精準,而且每次都要用想像的去把它補足。
其實是一種不完美、但很有人性的東西。
我也開始習慣了這隊老樂隊不完美但很有人性的表演。

他們漸入佳境。半分鐘、一分鐘,然後更長時間一點的連續奏樂,每一次都有偏差,就像他們師法的錄音帶。
「為甚麼會用到小提琴呢?不是傳統的曲目嗎?」「這個嘛……能夠奏出想要的聲音就好了。」
我站起來拍些照片,而這樂隊是我遇到最不會對鏡頭有反應的人之一──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樂譜之外的世界,在發生甚麼事情。
「我們換個曲子好不好?就台灣民謠好了。大家一起練好它。」老闆娘說。